「高山青」變調 人禍比天災可怕

撰文:張靜文、鄭淳予/今週刊799期/2012.4.11

當阿里山日出的第一道曙光灑向大地,我們看到的竟是滿目瘡痍的山林。
崩塌的山壁、殘破的道路、稀疏的柳杉林,已經難以追憶這裡真實存在過的蒼翠大地。

就在阿里山的「二萬坪」流失僅剩4000餘坪之際,主管山林開發政策的政府當局,今年3月,竟然再以行政命令大開濫墾、濫建之門。
無能的政府,正放任人性的貪婪,在全台各地撕裂後代子孫永遠的夢土!

八八風災已過去二年餘,阿里山現在仍是千瘡百孔!種植山葵園,卻讓柳杉半毀;新鋪柏油路,主要卻是讓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運送垃圾;還有二萬坪火車站的修復,竟是在崩塌地灌上水泥再架鐵軌??,這些人禍,恐釀成下一次天災的源頭。

週末,陳老闆與家人到高級日式餐廳吃飯,享受難得的優閒。在重頭戲生魚片還未上桌前,服務生端上一碟山葵醬,親切解說這盤來自阿里山現磨山葵的種種好處。

陳老闆心生好奇,「既然台灣山葵品質好,又有穩定的外銷市場,說不定會是一門值得投資的生意。」飽餐完畢後,陳老闆請主廚上桌,想進一步瞭解阿里山山葵的投資潛力,主廚卻面露難色,低調迴避了陳老闆的熱切詢問。

事後,陳老闆又造訪了幾家強調使用阿里山山葵的日本料理店,也得到類似的結果。陳老闆心中好生納悶,被料理界奉為「台灣之光」的山葵,為什麼有這麼多難言之隱?

事實上,這些來自阿里山的山葵,的確有著不可告人的祕密。

破碎的阿里山 風災重創 暫填山壁恐釀災

初春,阿里山上的山櫻花爭妍怒放,濕冷的空氣籠罩山間,記者實地走訪台十八線阿里山公路,一探隱身在深山林間的台灣山葵祕密產地;但是還未到山葵園,映在眼前的,就是二○○九年遭「八八風災」重創的大崩壁──二萬坪。

位於台十八線八十五公里處、海拔二千公尺的二萬坪,儘管八八風災過後將近三年了,此刻週遭景緻,卻只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

本該是蓊鬱林木的山坡,像被人撕下一片表皮,取而代之的,是鐵絲網架和未完成的局部工程,攀附在這片巨大的碎石坡上,幾輛挖土車還歪歪斜斜停在上頭。這片什麼都沒有的崩塌地,就像一具失去血肉、沒有生命的軀殼。

根據林務局的災害報告,八八風災在二萬坪造成最長二千公尺、最寬八百公尺的坍塌,實際崩塌面積達一百三十公頃之廣,相當於二十三座「台北市中山足球場」。

遭大雨沖刷而下的土石崩入阿里山溪,讓下游河床驟然墊高,河岸邊的鄒族來吉部落全村重創,全村一百餘戶至今仍在商討遷村事宜。

眼前這片山壁,自八八風災後,崩了又建、建了又崩,已不知幾回合。
聲稱具有排水效果的水泥排水溝,像是一條刀疤,大剌剌地蓋在山坡上,不僅集水效果有限,遇到巨石崩落也無濟於事。台南社區大學環境行動小組研究員吳仁邦估計,二萬坪地質破碎,未來只要有大雨,這些暫時填起來的山壁,恐怕還是會再釀災。

從二萬坪眺望光禿禿的山坡頂端,山稜線上種了一排稀疏的柳杉林,像是一塊馬鈴薯的表面插滿了竹籤。枝幹細長的柳杉,雖然最高可以長到七十公尺,但由於根鬚較細,抓土力差,所以水土保持的功能遠遜於原生的檜木林

禍源一:公有地成山葵田 打枝修剪 柳杉抓地力減弱

走近一看,弱不禁風的柳杉,有一些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更特別的是,每株柳杉僅留下樹梢的枝葉,其他部分則被修剪得一枝不剩。

原來,山葵農為讓日照能穿透綠蔭,抵達地面,於是將整片柳杉「打枝」,大幅修剪枝葉

被打枝後的柳杉成長率只剩下二分之一,抓地力自然大不如前,台南社區大學理事長黃煥彰指著這片崩塌地抨擊:「這上面原本就是山葵園,因為遇到莫拉克颱風才整片坍方。」

為了一探山葵園的真面目,我們一行人沿著排水溝往山頂爬,約莫三百公尺後,眼前果真出現一方方的山葵田,坐落於高大的柳杉樹腳下。
一株株的山葵葉像是平鋪在地表的綠色花朵,但踩踏其間,土質鬆軟,雞屎臭味撲鼻襲來,用來栽種山葵,由花生殼和雞糞混雜的肥料形同一片軟墊

吳仁邦指出,雞糞是早期栽種山葵的專用肥料,目前雖被限定使用有機肥料,「但是,曾文水庫集水區就在不遠處,對水源的汙染根本無法避免。」

翌日清晨,我們在台十八線九十四公里處,發現幾輛疑似葵農來此採收山葵的「載卡多」貨車,我們也沿著路旁小徑而入,踩著濕滑的樹根,經過二十分鐘的攀爬路程後,眼前竟出現了一座約廣達五公頃的山葵園。

這片規模更大的山葵園沿著山坡壁,錯落建成梯田的樣貌,山谷正中央,是一棵只剩下樹基的檜木屍體,與一旁繁盛的山葵田形成強烈對比。

山葵田上方垂掛著遮雨掛網,四周懸空掛有滑輪座,顯然是要載運堆積在遠處的一包包肥料袋,我們還在田間發現劇毒農藥巴拉松的空罐

葵農低調栽種 年銷千萬 中、日老饕特愛

諷刺的是,這片山葵園入口處的一棵柳杉上,釘有林務局嘉義林區管理處的山葵園收回公告:「查本葵園原切結人已聲明放棄,本處依法收回林地;倘再有墾殖行為,依《森林法》第五十一條竊佔林地罪嫌移送法辦。」

就在告示的不遠處,有一對清晨四點就從嘉義縣竹崎鄉出發的葵農夫婦,正在採收已經種了兩年的山葵。他們承認,栽種所在地是「公有地」,但對於其他問題則不願回答。

不過,據從祖父輩就開始在阿里山經營山葵買賣的黃謙騤介紹,阿里山山葵依尺寸分為五等級,最小的SS級十公分以下,須植栽一年四個月,售價每公斤一千五百元至一千八百元;最大的LL級尺寸二十公分以上,須植栽二年以上,售價每公斤逾四千元。

黃謙騤表示,山葵的外銷價值高,政府過去曾經很鼓勵栽種,但隨著山區洪災頻傳,政府現在改採取不禁止也不鼓勵的態度,葵農也多半保持低調。

根據財政部關稅總局的統計,台灣山葵一一年出口量為二十五噸,出口值約一千三百萬元,其中,對日出口量就佔了二十噸左右。

黃謙騤說,雖然日本也有水耕田在種植山葵,但自從去年大地震和核災事變之後,他們對於自產農產品都不太有信心。「近年甚至連中國都會向台灣購買,因為內地栽種品質沒有台灣好,噴灑的農藥太多,對愛吃現磨山葵的老饕來說,不太安全。」

面對綠色陣線及地球公民協會等環保團體對違法山葵園的質疑,林務局副局長楊宏志回應說:「我們在二○○九年把對山葵的處理方式報到農委會,農委會也核定我們的處理機制,認可逐步處理的方式。好比說,如果你有『打枝』,被林務人員發現,立刻就做處理,我們有一些各方面的處理機制??。」

林務局耍天兵 消極處理 讓老天自然淘汰

林務局說來模糊的處理機制,還不是最讓人擔憂的部分,針對霸佔國有地栽種山葵的農戶,林務局的態度異常仁慈,楊宏志表示:「山葵畢竟是當地居民長久以來的生計來源,我們也不便剝奪,現階段的剷除規畫只能採漸進式作為。」

林務局所聲稱的「漸進式作為」,就是將葵農的退場機制交由老天淘汰,「如果這些山葵園遇到土石流而坍方了,我們就不再配給原栽種土地。」

這樣的說法,引來環保團體的強烈不滿。黃煥彰批評:「我不曉得我們林務局的政策是什麼,是以國土保安為主嗎?還是以經濟作物為主?這個經濟作物的收入,可能會換來豪雨沖刷引起土石流,成為更大的損失。」

根據林務局對山葵園的管理策略推算,若以○三年台灣山葵外銷高峰期產量的一百四十四噸,對比去年出口量的二十五噸,八年來流失的土地面積之龐大,可見一斑。

蹂躪阿里山山林生態的不只是山葵農,在台十八線八十五.二公里處的岔路口,立有林務局的告示牌,斗大寫著:「請注意地層滑動及土石崩落之危險,請勿隨意進入。」詭異的是,這一條通過二萬坪大崩塌位址的聯絡道路,居然是新鋪的柏油路。

禍源二:崩塌地鋪柏油路 造價驚人 只為服務救國團

我們一行人沿著這條路往深處走,一路杳無人跡,但盡頭卻出現了一棟建築,正是救國團阿里山青年活動中心。

「說到底,連馬路都不應該蓋下去!」地球公民協會研究員楊俊朗批評,像這樣的受災地區根本就不應該對外開放,更別說是讓觀光客入住位於崩塌地之後的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我們曾經質疑蓋這條路的用意,當局都推說是農民還要透過這條路運送物資,但根本是運送救國團垃圾場的垃圾居多。」

據瞭解,這條聯外道路分別歸屬於公路總局和林務局及縣政府所管轄,公路總局聲稱,其中○.九公里的修繕預算為一千萬元;合理推估,這條近三公里的道路造價近三千萬元,實質的運輸目的,卻只為了服務阿里山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

根據國有財產局規定,救國團屬於「公益團體」,所以享有承租土地的優惠價,阿里山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向林務局承租了近三千坪的國有土地興建旅社,每年只需七八三六元的超低廉租金

八八風災後,政府理應將活動中心撤出,卻花了近三千萬元的預算興建一條對外道路,甚至包括沿路的電線杆工程。

阿里山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的一旁,就是阿里山森林鐵路「二萬坪火車站」,但鐵軌早因風災而坍塌,小火車不復見,受創的火車站裡,還看得到懸空的鐵軌,四周則圍起了工程封鎖線。

禍源三:假山要建纜車站 跳過環評 水泥填地鋪鐵軌

早期,二萬坪火車站共有六線道,曾因為一九四一年嘉義大地震造成坍方,在八八風災後,近一百公尺的鐵軌路基滑落山谷。一旁的工人透露,他們將用水泥混凝土把原本崩塌的土基填滿,再鋪上鐵軌,目標建為四線道車站。

環保人士指出,所有處理地裂的作法,一定是用原來的土灌進去再夯實,但台灣常常為了省略這個繁複的步驟,直接灌入混凝土,保固作用當然也大打折扣

現場環保團體更進一步痛批,既然是已經崩塌的地點,要再建車站理應經過環評,但林務局卻直接跳過這個步驟,整個二萬坪火車站的重建預算,竟高達四.六億元。

關於這點,林務局解釋,由於阿里山森林火車是沿著山坡呈「之」字形鋪設,二萬坪火車站的崩塌,致使其下軌道也被掩埋,要透過隧道工程重建,因此需要較高預算。

林務局也對外感性聲明,阿里山小火車具有多年歷史,已經成為阿里山的象徵符號,是許多人的共同回憶,所以有重建的必要。

話雖如此,但沒有經過環評的軌道路線,仍讓人不敢恭維。若要復駛,為何不是將阿里山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撤離後,讓火車站蓋在此地?
尤有甚者,嘉義縣政府和觀光局近來還在規畫搭建總長十一.六七公里的纜車,二萬坪正是其中一個纜車站的規畫點。

黃煥彰指出,二萬坪地屬「飯包服山」,這座山是自然演化過程中由土石流堆砌而成的「假山」,欠缺相對穩定的岩層結構,二萬坪完全沒有條件可以設纜車站

從非法山葵園到「合法」的救國團,從懸空的鐵軌到沒有搭建基礎的纜車,我們的國土就在缺少通盤規畫的政策下,一點一滴地流失。

八八風災已過去二年餘,我們的土地仍然在等待復育;坐視這些荒謬的舉措不管,難道,還要等著下一回的天災來告訴我們:我們錯得多離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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