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生態沉淪下的文化大危機

今周刊.撰文:劉俞青/研究員:楊卓翰

全球數位電視大戰正式開打,當世界各國紛紛搶奪數位主導權之際,台灣的數位電視普及率至今只有6%,遠遠低於中國的47%,更遑論香港電視已是百分之百數位化。因此,台灣的青少年躲在房間觀看的,是中國的網路電視PPS,小朋友喜愛的卡通「喜羊羊與灰太狼」也是中國製,向來在科技、文化上自詡領先中國的台灣人,在不知不覺中,逐漸交出華人影視市場主導權。長久以來,台灣有線電視被財團壟斷,業者荷包賺飽飽,20年都沒有競爭的電視環境,節目品質低落,自製節目愈來愈少,台灣文化逐漸喪失,最後將形同於亡國。電視數位化嚴重落後、電視節目品質低落,馬總統,您看見了嗎?

你一定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一早坐上計程車,路上司機大罵:「現在台灣的電視真難看!」進到公司,隔壁同事也在談,「昨天晚上電視轉來轉去,就是轉不到一台好看的節目」。

類似的抱怨,每天都在我們身邊上演。

台灣電視節目難看,早已不是新聞,但你不知道的是,台灣電視難看的嚴重性,遠遠超乎你我想像。

在全球數位電視大戰開打的今天,台灣電視產業至今還是一片數位荒漠。在數位媒體平台的爭奪戰中,台灣完全缺席,在數位影音內容的製作上,台灣也沒有角色。截至今天為止,台灣的數位電視普及率只有六%,遠遠落後中國的四七%、更遑論香港的一○○%,在全球排名上敬陪末座,只與柬埔寨差不多,以至於台灣電視節目的水平,在少數財團的把持下,近二十年來始終原地踏步。

台灣數位電視普及率全球倒數台灣人成地球次等公民

然而,自始至終,看不到政府的角色在哪裡?

這麼多年來,市井小民對電視內容的抱怨,始終沒有被凝聚成有意義的發言,加上一個無能的政府,長期縱容財團的壟斷剝削,打開電視,你還能期待看到什麼?

台灣電視沒有數位化,設備不求翻新,近期就有一個令人難過的笑話,在電視圈流傳。

今年六月世足賽在南非開踢,年初,年代電視台派人與南非洽談購買轉播權,當年代開出只要買SD(standard definition,標準畫質)影帶時,對方非常詫異,表示「現在全世界只有買HD(high definition,高畫質)送SD,早就沒有單買SD的電視台了」,主辦電視台還一再向年代確認,是否弄錯了?等到年代電視台明確表示,的確只要購買SD的轉播權,南非電視台才為了台灣,特別重新研擬一份專為購買SD的買賣合約。

中國政府帶頭作多PPS搶攻台灣年輕人的心

這個小故事的背後,呈現的其實是一個殘酷得令人難過的事實:台灣整體電視環境沒有數位,幾乎要被邊緣化了,以至於台灣人成為地球次等公民,人家看高畫質,我們只能看標準畫質。

廣達董事長林百里為推動電視品質提升而成立的博理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浩難掩憂心地說:「台灣是全球電視科技製造最先進的國家,竟然也是電視應用最落後的國家。」

再看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現象。

如果你也是網路一族,近年來,一定會震懾於PPS(PPStream)的影響力。

PPS是目前全球最大的網路電視平台,當台灣還停留在數位荒漠的同時,為了爭取全球數位的發言權,中國早已傾國家之力,支持PPS的發聲,在PPS上幾乎可以看遍兩岸三地所有當紅的電視劇。

最近PPS甚至跨海來台,在台灣《動腦》雜誌上刊登廣告,影響力還在快速擴散當中。根據統計,光是台灣,每天至少有三十萬人在PPS上看電視節目,是時下台灣年輕人最常瀏覽的網站之一。

但這個在中國官方默許下迅速壯大的網路平台,上頭有一堆台灣的自製節目,從「命中注定我愛你」到「那一年的幸福時光」,全都有,這些台灣屈指可數的自製節目,因為缺乏設備平台和周邊環境的配合,被迫必須藉由中國的數位平台發聲。

無論PPS上內容版權的合法性是否仍存在灰色空間,但PPS的壯大與存在已經清楚證實一件事:相對台灣,中國領導人顯然已經充分意識到掌握數位權的重要性,試圖透過掌握數位媒體平台,成為下一回合華人影視市場的主導者,這就是中國看到的機會。

從平台到內容,中國的影視產業在官方強力作多下,在華人市場的表現確實越來越亮眼。近三年來,台灣外購自中國的影片數量直線上升,我們的生活周遭,幾乎被中國影視層層包圍,小朋友每天守在電視機前看的卡通「喜羊羊與灰太狼」,是中國製的,青少年躲在房間從PPS平台上看電視,父母在客廳看的則是中國連續劇「蝸居」。在這場文化戰爭裡,台灣文化節節敗退,從退出客廳、甚至退出整個家庭,台灣文化的傳承不再,台灣的下一代怎麼辦?

過去許多台灣人一直自詡在科技、文化上領先中國,但今年一月,溫家寶以國務院總理的高度,在常務會議上正式宣布,將加快推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和互聯網的三網融合,並在二○一五年全面實現。

在「計畫經濟」主導下的中國市場裡,溫家寶的這席發言,顯然已將這場數位戰爭拉上第一線。

不只中國,日本政府為了積極推動數位化進度,家中還沒有轉換接收數位訊號的電視,開機時螢幕下方就會出現一個方塊提醒,而且隨著二○一○年底的政策大限接近,這個提醒的方塊還會隨著倒數時間不斷放大。

無能的台灣政府數位政策一片沉默

而英國尤有甚之,直接將數位政策入法,納入《電信法》的規範中,明言數位公民權是重要的國民權利之一。

當全世界不約而同以國家領軍,搶進數位進程的同時,只有台灣,悄然無聲。

然而,在失去數位媒體平台之後,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失去文化發言權。過去只要打著「台灣出品」的流行影音文化,幾乎就是縱橫兩岸的「領導品牌」;但曾幾何時,這個領先地位不再,從《亞洲週刊》的流行音樂排行榜上的消長,可以清楚看到這個趨勢,台灣歌手入榜的人數不斷下滑,這個令人不忍卒睹的現象,是否與逐漸失去媒體發聲平台有關,答案不言可喻。

數位化其實是一連串的過程,從網路建設、終端設備到內容服務都必須全部更新,如果從公共頻寬的角度解釋,數位化之後,可以讓出更多的頻寬空間,去做更多的利用,因此在頻寬有限的前提下,數位之路是全球必然的趨勢。

對電視觀眾而言,數位化可以讓電視畫質的解析度更高、更好看,還可以有隨選互動的功能;但除此之外,數位化對台灣而言,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意義,就是藉由數位化的過程,一舉打破將近二十年來有線電視把持台灣電視的僵局,重新啟動一個全新的電視世代。這,才是在爭取國際發言權之外,數位化帶給台灣真正的意涵。

「六百元吃到飽」是萬惡之首數位化是打破僵局的契機

二十年來,台灣電視一直存在一個畸形的現象,就是有線電視普及率居全球之冠,高達八○%,全台擁有四百萬戶的收視戶。而二十年來,這四百萬收視戶只有一套收費制度,就是由頻道商與系統商共同建立、並傾全力鞏固的「六百元(至五五○元不等)吃到飽」。

如果以每戶每月繳交六百元計算,台灣一共約五百萬戶收視戶,換算下來,我們一年共繳了二八八億元的有線電視費用,這塊將近三百億元的電視大餅,多年來就由系統商、頻道商共同分食、壟斷,除了極少數目前仍願意自製節目的電視台之外,其餘絕大多數的業者,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每年可以坐收幾千萬元到數億元不等的權利金。

多年來,所有的電視觀眾,幾乎都被這個「六百元吃到飽」所綁架,頻道商與系統商藉此把持、壟斷整個市場,利用黑白兩道的勢力,與層層包圍的政商關係,鞏固自己的利益,抵制外來者的侵入。因為幾乎沒有市場競爭,最重要的觀眾收視權益,完全被漠視。

這就是自一九九三年《有線電視法草案》公布以來,台灣電視產業的慘況。

對收視戶而言,每個月花六百元,就可以看遍近一百個頻道,似乎很划算,但陳浩形容,「吃到飽」的興起是破壞美食文化的元凶,因為吃到飽沒有美食可言。同樣的,電視頻道「六百元吃到飽」,則是破壞電視品質與進步的動力,是阻擋台灣電視進步的最大絆腳石。

前金管會主委、研究國內有線電視產業多年的中研院研究員施俊吉更指出,只要政府一天不介入,所有藉此封鎖市場主宰媒體的手段,還會持續下去。

因為橫豎都有六百元,所以大多數頻道商不會去設想,觀眾想看什麼?怎樣製作更精緻的節目?而只是想如何壓低成本,以創造更高的收益,更遑論投入高資本購買數位設備。因此導致了台灣電視節目品質始終停滯不前,也是台灣數位化進程淪為全世界倒數的關鍵因素。

但頻道商與系統商卻在這個寡占市場的保護傘下,坐地分銀,長期享受令人稱羨的獲利。以唯一上市的系統商大豐有線為例,近三年的每股盈餘分別是四.二三元、三.○九元、四.○一元,三年加總已經超過一個股本,獲利穩定、亮眼。

但是,觀眾真的喜歡六百元吃到飽?還是只因為沒有選擇,只能隱忍不發?

為此,《今周刊》特別委由一○四人力銀行,做了一個電視收視滿意度的調查,赫然發現,台灣的觀眾對這樣的電視品質和環境,已經隱忍多時。

調查結果顯示,僅有一四%的受訪者,對台灣的電視節目品質感到滿意,大多數則表示不滿意,其中,又以對不斷重播的節目、以及同質性過高兩項現況,感到最反感。此外,有將近八成的人對目前「六百元吃到飽」的收費方式覺得不滿意,並且願意嘗試新的收費方式,例如只要節目品質能提升,但改成「四百元只收看三十個頻道」的方式;當然,如果有新的電視台加入競爭,也有七四%的人覺得,這對提升節目品質一定有幫助。

很顯然,觀眾早就對現況不滿,只是缺乏宣洩的出口。前消基會董事長、現任監察委員的程仁宏說,消基會其實經常接到民眾對於電視節目品質不佳的抱怨,台灣政府早就該大刀闊斧及早實施分組套餐制,用市場機制來篩選爛頻道,並取消系統分區限制,讓民眾有選擇的權利。

我們調查歐、美以及亞洲主要國家的電視產業現況,發現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是用吃到飽的方式,他們的消費者擁有選擇權。簡單的說,收視戶可以依個人需求,選擇二十個或三十個最喜歡的頻道,再針對所選擇的去收費。也就是,觀眾可能每個月付三百元,看三十個頻道,四百元看四十個頻道,如此,頻道業者為了爭取收視戶,就會努力做出好節目,以吸引觀眾的目光。

然而,台灣在「六百元吃到飽」的緊箍咒下,衍生電視怪象連連,其中最常見到的怪象之一,就是不斷重播。

怪象一、「唐伯虎點秋香」重播超過八百次

最有名的案例,當然就是已經重播超過八百次之多的周星馳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而根據《今周刊》的統計,以國內五家綜合台為例,我們每天收看的電視,至少有八到十小時是重播的節目,等於一天之中,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段都在重播;而電影台的重播率更高,幾乎接近百分百,觀眾想要在台灣的電影台上看到新片,得有很好的運氣才看得到(見表)。

另一常見的怪象,則是自製節目的製作成本不斷壓縮、再壓縮,導致「二一○○全民開講」、「大話新聞」這類談話性節目大舉出籠,因為這種節目製作成本最低。據一位電視台主管透露,一般談話性節目,若不是請大咖藝人,一集大約十萬元就可以搞定,以近年頗受年輕人歡迎的「康熙來了」為例,每集製作成本大約三十萬元,而這個行情在台灣,已屬上乘。

但是,你知道嗎?在亞洲市場掀起一片韓風的韓國古裝劇「大長今」,讓許多亞洲人包括你我,都因為此劇對韓國的歷史文化與民情有更深刻的了解,甚至還因此帶動韓國的觀光業成長,實質經濟效益難以估算;而這齣戲的製作成本折合台幣,大約是一集五百萬元。

怪象二、製作費相差懸殊 台灣節目節節敗退

這場十萬元與五百萬元的遙控器大戰,你認為,台灣的勝算有多大?

製作成本一降再降,連知名節目製作人王偉忠也忍不住在他的新書《不機車,很推車》裡大嘆,製作成本不斷下滑,是導致電視節目越來越難看的關鍵。

他說過去在老三台的年代,製作成本高,他製作的春節特別節目裡,可以請來大牌如林青霞,表演擊大鼓等難得一見的精采畫面,讓他每次回到眷村老家,總有鄰居跟他大讚節目好看;但如今製作成本僅剩當時三分之一不到,頻道開放反而品質低落,當年鄰居的讚美聲已經很多年沒聽過了。

施俊吉一針見血指出,電視台採購或製作成本低廉的節目,就是多年來台灣電視節目品質低落的主因。

怪象三、中日韓劇播出量是台劇三倍

此外,成本低廉的外購節目氾濫,又是另一怪象。因為平均外購節目成本每集只要台幣十萬元,廣告收益又好,乾脆一路買下去;結果是,台灣的自製節目比重一路下降,以二○○九年為例,台灣電視台播出的日劇、韓劇與中國劇片數,幾乎各是台灣自製戲劇的三倍之多,民視總經理陳剛信說,這是頻道商長期在經濟效益考量下的結果。

「台灣電視已經落入一個結構性的惡性循環」,三立電視執行副總蘇麗媚舉例說,截至目前為止,台灣培養出來許多優秀的大明星,隨著打開國際市場的知名度,價碼自然水漲船高,例如F4之首的言承旭,開出一集一萬美元的價碼,「依照台灣戲劇節目一集成本八十萬元的平均行情,誰請得起?」最後的結果是,大明星也隨製作人的腳步出走中國,拿別人的劇本,領別人的酬勞,演出的,當然也是別人的文化。

但看這樣電視長大的台灣下一代心中,電視所傳遞的文化內涵會是什麼?不免令人憂心。陳浩強調,台灣在數位內容的競賽中,一定要強調本土文化,否則台灣的本土特質將消失在數位洪流中。

國內傳播學大老、政大新聞系教授馮建三說,自己家裡不裝有線電視已經快十年,因為電視裡根本沒有太多有用的資訊。

在六百元吃到飽的緊箍咒下,台灣電視節目陷入惡質、僵化的市場環境,而且還在迅速沉淪,台灣的電視文化,在亞洲市場上的發言權,就像電視機上的音量一樣,不斷被轉小聲,也許有一天,就聽不見了。

在這個全球數位競爭的時代,從電視這個黑黑的盒子裡放送出來的,早就不僅止於家庭裡的娛樂效果而已,一個國家的文化、觀光、甚至是國力,透過電視,分分秒秒都在競爭。

如此,台灣的未來會如何?著實令人憂心。

反觀中國現況,如果近期打開中國的電視頻道,無論湖南衛視、江蘇電視台等不同頻道,不斷從不同角度展現對全球通膨議題的關心、對歐巴馬期中選舉的結果分析,報導周延又詳盡。

但同一時間,打開市場機制長期被嚴重扭曲下的台灣電視,「大S戀情」、「偶像明星遭燒傷」的新聞,被數以百次計地不斷重播;試想,看著這不同電視長大的兩岸年輕人,將來會有怎樣不同的思辯能力以及國際競爭力?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世界各國的數位內容之爭,但骨子裡,卻是一場國家下一代競爭力的世界大戰,這場攸關國力的關鍵戰役,台灣的勝算正在點滴消失中。

最糟的時代是最好的機會黎智英看準商機,壹電視強力叩關

弱化的市場就是侵略者最好的機會。台灣電視的停滯不前,看在外來競爭者的眼中,反而成了最滋養的沃土,所以,黎智英的「壹電視」帶著雄厚的資本與數位技術,強力叩關!

壹傳媒旗下的《壹週刊》與《蘋果日報》,對台灣的衝擊與影響力無須多說,但這一次,他看準台灣電視市場被財團長期壟斷、加上無能的政府、隱忍不發的觀眾,共同培育出的絕佳機會,決定直搗黃龍,挑戰台灣的電視市場。

事實上,在黎智英之前,已有中華電信的MOD挑戰現有的有線電視市場,但中華電信的商業競爭能力有待加強,後續效應還要持續觀察。

生意腦袋靈光的黎智英卻有不同的戰略思惟,據悉,他已擬妥多套劇本(詳另文),包括與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簽下合約,未來新上映的電影,只要在院線一下片,壹電視的觀眾第一時間就可以看得到;並從香港借貸超過三十億港元(折合台幣約一四○億元)的雄厚資金,引進先進的數位設備,在台灣建立七百人電視團隊,誓言打下台灣電視一片江山。

對電視業者而言,一場「黎智英時代」風暴,眼看即將啟動,但對所有的觀眾而言,只要是可能打破既有壟斷局面的衝擊,帶來刺激節目品質提升的動力,結果都令人期待。

然而,在可能的大破壞來臨之前,我們還是對台灣近年來一路從影視、音樂、文化到網路平台節節敗退,處於落後挨打的局面憂心忡忡,近期《中國時報》一篇(輸掉寬頻布建,就有「文化亡國」之憂)的社論,引起許多網友熱烈討論,其中不乏許多父母對於下一代的憂心。

文化亡國絕非危言聳聽,身為教育專家的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洪蘭說,政府再不覺醒,台灣文化就要淹沒在這場滾滾數位洪流中,什麼都聽不見了。

精采完整內文請見《今周刊》725期,各大便利商店及連鎖書店均有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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