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亞羅蘭的秘密-橄欖油

作者:王文華

最具「自然美」的女人

記得義大利影星蘇菲亞羅蘭嗎 (最新作品是《華麗年代》)?五年級以上的同學都知道這位絕代巨星。四年前、她72歲時,被選為全世界最具「自然美」的女人,打敗當時34歲卡麥隆狄亞、37凱薩琳麗塔瓊斯等。媒體問她保持自然美的秘訣,她說:「我熱愛人生、義大利麵,和橄欖油!」

現在的美女,大概不敢碰人生、義大利麵,或橄欖油。橄欖油沒味道,義大利麵會發胖,至於人生…嗯…體驗人生常會曬黑肌膚,還是美白比較重要。

蘇菲亞羅蘭的話讓我對橄欖油產生興趣。高中時學橄欖球,中年後學橄欖油,我也熱愛人生,就從學習新事物開始。

兩種矛盾的特性

學習橄欖油,我第一個著迷的是:橄欖油濃稠,卻又清香。這看似矛盾的兩種特質,卻在橄欖油身上,毫不費力地結合起來。

如果油能夠濃稠卻清香,人生可不可能也這樣?

要回答這問題,先要瞭解橄欖油。了解橄欖油,得先從橄欖開始。

樂活飲食,講究吃「完整食物」(Whole Foods)。「完整食物」原始、無添加,保留的營養多,添加的糖或鹽少。橄欖,就是「完整食物」之一。

在台灣吃橄欖,僅限於披薩上的兩三塊圓圈,我本以為橄欖的用途如此而已。出國一看,才發現橄欖像生菜沙拉一樣,有特別的架子陳列,各種大小、外型、氣味,有把果核去掉的、有裡面夾杏仁的。跟葡萄一樣,不同的土壤和氣候,產出的橄欖味道不同。一磅(450公克)320塊台幣,還不便宜。

我買了一磅來吃,才發現大大失策。因為橄欖本身很鹹,不適合一次吃太多。開架式的橄欖沒有保存的容器,最後都浪費了。

我應該買的是罐裝的橄欖!照片上是希臘的罐裝橄欖。希臘跟橄欖,好像扯不上關係,但希臘的克里特島,其實是七千年前橄欖的發源地。

我的橄欖油趴

四年前,當朋友們開始學喝紅酒,我開始學吃橄欖油。我去參加朋友的紅酒趴,動輒七、八十人。我邀他們來參加我的橄欖油趴,只來了七、八個。

大家反應冷淡,是不知道橄欖油怎麼開趴?喝下去又不會茫,怎麼會high呢?

橄欖油的確不會high。喝紅酒讓你飛上天,吃橄欖油讓你腳踏實地。喝紅酒讓你茫,吃橄欖油讓你堅強。

橄欖油趴一開始,我先跟大家介紹橄欖油的健康效應,這讓原本意興欄柵的中年人立刻振奮起來。「橄欖油有很多的『單不飽和脂肪』,可以降低壞膽固醇,提高好膽固醇,」此時,大家像聽到「燕麥」,或「茄紅素」一樣,眼睛睜大,「此外,還有很多維他命E,有抗氧化的功能。」「抗氧化」三個字,就像二十年前的「波霸妹」一樣,話一出口,萬民臣服,所有英雄豪傑,都會乖乖跪地聽旨。

光說沒用,吃才重要。我拿出好幾瓶橄欖油,用在不同的食物上。

最簡單的是沾麵包或披薩。有人抱怨:「光是橄欖油怎麼沾?加點紅酒醋吧!」餐廳都會加紅酒醋,為了適應我們台灣人的重口味。

但我自己不喜歡加。橄欖油加紅酒醋,視覺上像漏到海中的原油,味覺上像故做勁爆的老人家。沒必要。 但我得尊重客人的口味。對重口味的朋友,我祭出橄欖醬(Olive Tapenade)。橄欖醬的功能跟莎莎醬一樣,可以塗三明治、沾墨西哥玉米薄餅。自己做很簡單,把去子的橄欖、橄欖油、大蒜混在一起攪爛,就成了最健康的「果醬」。

辦趴總不能只請客人吃麵包,所以我端上花菜沙拉和煎魚,兩者都用橄欖油伺候。「你這橄欖油怎麼有大蒜味?」朋友問。我拿起桌上的「迷迭香大蒜橄欖油」和「托斯卡尼香辣橄欖油」,證明橄欖油也有很多變化,不是那麼boring。

沒有最好,只有最順

送客時,我送給每位朋友一瓶橄欖油。他們自然問我:「這牌子很好嗎?到哪兒去買最好的橄欖油?」

我們這群五年級的朋友,被聯考制度的第一志願誤了一生,從小到大,一直迷信「最好的」。「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的公司、甚至「最好的」女朋友。

結果到了中年。才發現「最好的」學校也出了一些壞人,「最好的」的公司鬥爭地最嚴重,「最好的」女朋友變成「最好的」老婆後,還是離婚收場。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學會:生命中沒有最好的,只有最適合你的?

橄欖油也是這樣,它的確因為製作方法不同而分不同等級。但在最高等級,很難說哪一個牌子是最好的。

最高等級叫「Extra Virgin」,是直接壓碎橄欖後流出來的油,沒有遇熱,處理過程也沒有接觸化學物質。第二級的「Virgin」也是第一榨,但酸度較高、味道較粗、含有較少抗氧化的植物營養素。至於第三級的「Pure」,則是用第二或第三榨的油做成

產地也有不同。西班牙是最大產地,佔全球產量45%。但義大利橄欖油就像法國紅酒,有特殊地位。我買時會注意背後的標籤。如果寫「義大利進口」(“Imported from Italy"),有可能是滲了別國的油,只是從義大利出口。只有「義大利製造」(“Produced in Italy" 或 “Product of Italy"),才是義大利栽種的橄欖

所以只要是義大利或西班牙的「Extra Virgin」,對我們業餘者都綽綽有餘,不用再去研究什麼牌子最好。我每次都買不同牌子,記下每一瓶的口感。因為品牌太多,到今天還沒有買到第二輪。

橄欖油與人生

在學習橄欖油的過程,我發現橄欖油與人生的相似處。而橄欖油那濃稠卻清香的質感,也是我嚮往的人生境界。

人就像橄欖,剛被摘下時年輕氣盛,又酸又苦又鹹,沒人受得了。

進入社會或家庭就像製造橄欖油的過程,我們被打碎、攪爛、壓榨,慢慢榨出第一道「Extra Virgin」的好油,所有的營養和健康效應,都在裡面。

橄欖當然可以做成橄欖醬,橄欖油也可以加上紅酒醋和迷迭香,就像人生的過程,我們都拼命添加很多工作、頭銜、名、利,讓自己看起來更耀眼,更美味。

但到頭來,最美味的,還是那初炸的橄欖油,那莫忘初衷的人生。那油或那生命的濃稠與清香,來自於直接了當、洗盡鉛華、完整且豐滿,飽合卻簡單。想想看這樣的人:價錢不高,到處都買得到,可以搭配任何食物,吃起來不搶走食物的風采。有它時,你不查覺。但沒有它,你百般懷念。

我喜歡這樣的油,我喜歡這樣的人。不是因為它最「好」,只因為它跟我最「順」。

啊,蘇菲亞羅蘭,76歲了,仍然最美。她的秘密,就像橄欖油一樣簡單。也許美好人生的料理方法,早就藏在你的廚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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